第(1/3)页 十二月二十四日,赵鑫的电话打到家里。 谢晋没料到。 往常都是他打过去,赵鑫接。 赵鑫很少主动拨内地长途,线路不稳定,有时拨通了也听不清。 “谢导。” 赵鑫的声音里,有谢晋不熟悉的东西。 不是急切,是某种压不住的、即将出口的东西。 “剧本写完了?” “……写完了。” “您下一步怎么打算?” 谢晋沉默了很久。 窗外是上海十二月的天空,灰白,梧桐叶子早落尽了。 他握着话筒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。 上面鼓起一排排细小的芽苞,硬硬的,像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。 “小赵。” 他说,“这个片子,上影厂不会投。” 赵鑫没接话。 “成荫说得对,我这回心太大了。” 谢晋说得很慢,像在确认什么。 “拍哺乳动物,拍母亲和孩子,拍应答,这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。” 电话那头,赵鑫的呼吸声变轻了。 “所以呢?”赵鑫问。 “所以,” 谢晋顿了顿,“先放着吧。” 这句话说出口,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。 相反,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。 那块石头的形状,和书桌上那摞剧本一模一样。 “谢导。”赵鑫说。 “嗯。” “您舍得吗?” 谢晋没有回答。 他想起一九四八年进厂那天,师傅问他拍电影想干什么,他说让人哭。 三十三年了,他拍了二十多部电影。 让人哭过,也让人笑过,让人恨过,也让人爱过。 可他从没拍过这样一个故事: 没有人是英雄,没有人被歌颂,每个人都在做最普通的事。 喂奶,捂脚,放手,挨饿。 可他偏偏最想拍这个。 “谢导。” 赵鑫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来投。” 谢晋没听清。 “我来投这部片子。” 赵鑫说,“香港金像奖有个导演扶持基金,我是评审委员。我可以动用主席特批额度,八十万港币。” 谢晋没有说话。 他握着话筒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 一下,两下,三下。 像拨号盘转回来。 “条件只有一个。” 赵鑫说,“您尽快把片子拍出来。赶上今年九月的威尼斯电影节,角逐金狮奖。” 威尼斯。 金狮奖。 谢晋闭上眼睛。 他当然知道威尼斯,欧洲三大电影节之一,世界电影人的圣殿。 中国电影从未入围过主竞赛单元,更遑论获奖。 如果他的片子,能去威尼斯。 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些芽苞。 “小赵。” 他说,“这片子不合主旋律。就算拍出来,在国内也不能公映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投?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。 “谢导!” 赵鑫顿了顿。 “我游过来那年,在海里快死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句话:我妈还没吃上我挣的饭。” 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 “后来我挣到钱了。可我妈不在了。” “我这辈子,没办法让她吃上我挣的饭了。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 “您这片子,不是拍给审查委员会看的。” 第(1/3)页